暮春之时,逢着连日阴雨,天上乱云堆叠,阴沉沉的,时不时地下一场或大或小的雨,广袤的大地上,草木丰饶,万物勃发,弥望的盎然绿意,从四面八方汹涌澎湃而来,铺天盖地般将赵家堡团团围住。 赵家堡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城堡,坐落于漳浦县城东四十里硕高山麓,即便掩映在绿树田畴池塘菜畦中,也难掩其非凡气度。赵家堡周长千余米,城墙以条石砌基,坚固厚实,墙端外侧夯筑三合土女墙及垛口,内侧为跑马道,有四座城门,东“东方钜障”,西“硕高居胜”,南“丹鼎钟祥”,北门无额无名。从东门入,与土地庙里的正德福神打了个照面后,沿着城墙根往西走,城堡内绿树婆娑,屋舍俨然,彰显着一种秩序和章法。它的建筑布局和明崇祯六年(1633)建成时几乎一样,高屋华堂、燕尾脊青石厝、宫庙、祠堂、戏台、方楼、池塘、小桥、亭榭、水井……仍保持着建成时的样貌,这让我们大吃一惊,想不到这地方竟然还有保存这么完好的古城堡。 细雨纷扬,流岚似烟,城堡被雨水润泽之后,散发着清亮光泽,像水墨画那般清静宴然。一座城堡经过时光的淘洗,有了一层包浆般的神秘的美感,而在这个暮春,经历了一场场春雨的淘洗后,让这座古堡的一切过往美好如初,使得它所隐藏的秘密清晰地呈现出来。赵家堡是大有来头的,这座位于闽南畲族聚居地的城堡曾经隐藏着一个王朝最后的秘密,与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密切相关。南宋祥兴二年(1279),在广东崖山,丞相陆秀夫背负九岁的皇帝赵昺投海殉国,随后十万军民亦投海殉国,宋亡。伴驾的十三岁闽冲郡王赵若和在待臣护卫下,突出重围,流寓海上,后遭遇飓风,在漳浦浦西上岸,至硕高山麓,观此处山势盘桓,林木幽深,遂筑堡家焉,作为流亡避难之所。赵若和安定下来的第一要务是隐瞒自己为前朝亡国宗室成员的身份,为躲避元军搜捕,改姓为黄。南宋泉州招抚使舶司提举蒲寿庚降元,屠戮泉州城内南宋宗室二千余人以徼功。赵家堡离泉州不算远,蒲氏权势滔天,稍有不慎,就会惹来杀身之祸。赵若和战战兢兢地活着,终其一世,“造置产业,以度时光,终身抱恨,未尝开口对人言”(赵若和《赵氏本末序》)。 在淅沥的雨中,我们在一个元明清的城堡里穿行着,思绪在绵密的雨幕中当空蹁跹着,遥想一个贵胄少年在山河易色之时,隐姓埋名,在楱莽草野扎下根,秋月春风之时,该如何等闲度过?定然是“少年无处逢新酒,春风白马话无言”罢了。时光荏苒,转瞬间,翩翩少年垂垂老矣,世事恍如一场大梦,应无语以对,只得把盏凄凉北望,望人间天堂的临安府,望北中原的汴梁城,两座故都里的雕栏玉砌应犹在吧……明洪武元年(1368),元亡,自灭南宋起,凡八十九年。不消百年,已易三朝,一个亡国皇族已彻底沦为平民,赵若和及其子孙早已安之若素,凡事抱朴见素,耕读传家而已。让一个劫后余生的家族瓜瓞绵绵,传世久远,已经成为赵若和退而求其次的事,如他在赵家堡族谱《赵氏本末序》里写道,“漂泊至此,造置产业,上以供祖之时祭,下得以传吾后之子孙”,于是堪舆风水,相地势,规形制,筑高墙深院,遂家焉,历数百载,子孙繁衍已成巨族。由此,我们也明白了赵家堡为什么要筑造得城坚池固,这一切都源于这位赵宋皇族入漳(浦)始祖流亡时怀揣着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。 过了西门瓮城,转过武庙,走几步,芳甸花林边闪现出两个池塘,一前一后,分别为“潘池”和“杨池”,据说以此纪念宋初名将潘美和杨业。天色阴翳,池塘却把赵家堡映照得清清亮亮,池中游鱼嬉戏莲叶间,从容自在,让人心情舒展了许多。 历史上因种种原因改姓的家族并不少见,而改回原姓的却不多。若非洪武十八年(1385)的一桩官司,赵若和这一支赵宋皇族或将世代以黄姓示人。这一年,御史朱鉴审理赵若和孙子黄明官同姓通婚案,查阅族谱后,奏报朝廷,恢复赵姓。流寓于赵家堡这一支覆亡前朝皇族支系因祸得福,此后,可以立祠祭祀显赫的先祖,可以光明正大地标榜帝胄世家尊贵的荣光,祈求先祖的福荫庇佑,子子孙孙“累世义居,同居共爨”,永葆用享,继续维系这一普系血脉的薪火相传。 穿过潘池和杨池中间的石板路,再绕过潘池中的“汴派桥”,方能来到外城“官厅”。“汴派桥”酷似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虹桥,为一平板桥连着一券顶拱桥组成,过拱桥须用点力,有“一步登天”义。据考证,赵家堡以外城“官厅”为中心,前有潘杨二池,后有内城,外围则为民居。这种布局明显有汴梁、临安两京格局的影子。奠定赵家堡现今规模的是赵若和十世孙赵范及其子赵义。赵范于万历二十八年(1600)致仕后,扩建赵家堡。万历四十八年(1620),赵范之子赵义,仿汴梁、临安两京建筑布局,扩建外城,增加不少仿宋建筑和怀宋题刻,使得赵家堡大致保留了宋明两代的建筑风格。至崇祯六年(1633)内外城才全部竣工,共历时三十四年。 过了汴派桥,便至外城大埕。大埕两侧各有几株蓊郁的老槐树,埕上立着五对旗杆石。大埕后坐落着五座并排的府第,俗称“官厅”,气势非凡,据传仿临安皇宫规制。中间一幢府第最为宏伟,门槛也很高,于是从偏门入。府第内,雕梁画栋,飞檐斗拱,恍如神宇仙阁,让人诚惶诚恐。向前,绕过天井,穿过回廊,再向前,上了几级台阶,方入厅堂之上。一切都尊卑有序,内外有别,依礼而建。中堂之上的帝王画像、案桌上的祖先牌位、匾额、楹联……郁郁乎文哉,无不昭示着秩序、礼仪、教化,以寓正德于厚生的方式,让每一个到访者文质彬彬,温文尔雅,以此重构一个人间天堂。人生代代无穷已,子子孙孙无穷匮也,一座城堡可以从无到有,高堂华屋亦可以依照《营造法式》再建。圣贤说,天不灭,道亦不灭。纵使朝代更迭,纵使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,如若雕栏玉砌犹在,那么文就在,仁义礼智信就在,中华文明就在。凭谁说,崖山之后无中华! 府第一侧即为内城,有辑卿小院,为赵家子弟读书处,有鹅卵石甬道、假山、花圃、绿树、花草,极为安宁,是读书的好去处,又有惠、忠、志三堂,再往后走,有一幢三层宋式生土方楼,名“完璧楼”,其刻意隐去的“归赵”意昭然若揭,完璧楼旁有诒燕堂,为“五间二伸手”式院落。散布在内外城周边的青石厝民居亦巷道分明,井然有序,走街穿巷而过,一路上可以看到石磨石臼石盆石槽等老物件随意地堆放在墙脚根上。 经过数百年经营,赵家堡有硕高内八景和和外十景。春将归未归之时,我们来的正是时候,城堡内外,杂树生花,有虞世南笔下“动枝生乱影,吹花送远香”的意境,美甚,俨然是一处人间天堂。一个前朝亡国皇族几百年来持续经营一个地方,与其说他们想要延续一个两京梦华录,毋宁说一个家族即便如何仓皇落魄,也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,修辞立其诚,切之,磋之,琢之,磨之,臻于至善至美,超凡入圣,在蛮荒之地重构一个美轮美奂的人间天堂。一个家族的荣光并未褪去,我们对赵家堡的宏观叙述或小角度讲述,是为了在春天结束之前完成一次朝圣的仪式,更是为了表达对人类生存智慧的敬畏,并以此力求与这个时代的民族精神诉求相契合。 离赵家堡五里外有诒安堡,为赵若和侍臣黄材第十四世孙黄性震所建。在诒安堡,我们同样为这座保存完好的城堡所震撼。站在城墙上,大地一览无遗,燕尾脊青石厝、土楼、祠堂匍匐在脚下,从不遮挡人们投向远方的视线,提醒着我们这些不远而来的人时时记着要亲近大地,感恩大地。天将黑未黑之时,我们即将离去,雨还在下,前方的田畴村舍即将隐入暮色中,身后,云烟在大地上翻滚腾挪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