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麻黄,是家乡忠门半岛栽植最多的一种树。忠门半岛靠海,属碱沙地,木麻黄耐旱耐涝、耐碱耐瘠,能抗御台风,拦截风沙,保持水土,是沿海沙滩生长优良的树种。于是,在沙滩、坡脊、公路等地大规模种植,筑起了一座座“绿色长城”。它们一年四季常绿,如钢铁般的卫士,忠诚地守卫着海堤、田园和村庄。 文人墨客给予木麻黄很高的评价:文学大师冰心曾经写下了引以自豪的《湛江十日》,赞叹木麻黄刚毅而婀娜的“英雄本色”;“佛学界泰斗”赵朴初用词牌《满庭芳》写下《木麻黄赞》一词:“坚比贞松,柔同细柳,稠林千里云平”,“真才今刮目,风前重镇,海上长城”;“戏剧先驱”田汉也为木麻黄欣然题诗:“不许风潮犯稻粱,沿滩百里木麻黄……曾说白沙遮日月,今看绿水泛鸳鸯”;“美术大师”关山月以木麻黄为背景创作的国画《绿色长城》是国家珍藏的极品。 年少时,我跟我姐还有同村的几个伙伴去“后郭海”捡螺。“后郭海”因位于后郭自然村旁边而得名。 成排成排的木麻黄雄伟壮观地挺立在白茫茫的沙滩边上,粗壮的枝干支撑着亭亭如盖的树冠,节节相连又尖又细的叶子流苏般迎风飞舞 。走进林间,好似走进了绿洲,茂密的树林层层叠叠,枝桠交叉连接在一起,像一张张网,挡住了外面的喧嚣,只听见各种鸟儿的啁啾声,木麻黄“沙沙沙”在摇曳,海浪“哗哗哔”地扑打在礁石、沙滩上,又“唰唰唰”地退回去……这是出嫁前在我有限的视野里,见过的最大面积的木麻黄。除此之外,南山、羊角山、太子山也栽植较多的木麻黄,还有乡野大地的池塘边、田间地头,也会栽植一两棵。 而乡民最熟悉的当数文甲码头至忠门车站这条公路,两旁栽植成排成排的木麻黄,长年累月挺立在这条连接着忠门半岛所有村庄动脉似的公路上,见证着忠门半岛的沧海桑田……1982年,我们全家搬进了紧挨着这条公路的五间厢。推开后墙的石头窗,一帧人间烟火的画卷在眼前灵动起来:公路两侧一棵棵木麻黄直插蓝天,白云悠悠,路上行人匆匆,各种车子的鸣笛声……有几次,我双手伸出窗外,竟然有几粒木麻黄籽飘落掌心。我经常把头伸出石头窗,低头看见屋后地沟里飘落些木麻黄须和籽,忍不住背只箩筐装回家当柴火。遇上台风季节,深夜躺在床上,只听见木麻黄籽如击鼓般拍打着瓦房,时而轻快,时而激越,如同一首动人心魄的交响乐。此时此刻躺在温暖的被窝里,暗暗庆幸终于住进了五间厢,任凭雷霆万钧,狂风骤雨,也无所畏惧!心里却在默默担忧,我的好伙伴兰全家还住着土格老厝,此时,会不会漏雨? 成千上万忠门半岛的乡民都走过这条公路,留下了或深或浅为生活而奔波的脚印。有时,我会和发小骑着自行车呼啸着穿过那条公路,犹如在绿色长城里畅游……上初中时的一次星期六下午,我从莆田侨中回家,结果公共汽车行驶到西埔口车站坏了,大伙只好下车,我也只好徒步回家。 当时的西埔口车站非常寂寥,飞扬的尘土和木麻黄“沙沙沙”不分昼夜地掠过这个车站。在车站通往西埔自然村路口那棵木麻黄树下,有一间破旧简陋的土格基建的食杂店,卖着些简单的糕饼之类的食物,店主是一位和我父亲差不多年纪同样慈祥的老人,店里没人,他站在木麻黄树下……后来,这位老人就是我的公公。 西埔口车站至山亭车站两地相距三里,暮色苍茫,路上行人稀少,在急匆匆赶路间我已走到了冯山自然村那段公路。“快停车!快上来!”突然,随着“吐吐吐”的拖拉机声和一声很响亮的声音,一辆满载货物的拖拉机停在了我面前。村里金树大叔坐在货堆上,正热情地向我招手呢。我伸出手,金树拉我一把,我也爬上了车坐在货堆上。金树大叔说,往里面坐点,手抓紧绳子。拖拉机在公路上慢悠悠地颠簸着,冒着黑烟。 快到山亭车站了,我远远就看到了父亲在通向家门口的那棵木麻黄底下站着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我一下子明白了答案:我有三星期没回家了,他心里惦记着,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 出嫁后,我才知道,离我婆家很近的“后湄头海”的沙滩边上,也有一大片面积不逊于“后郭海”的木麻黄,我婆婆曾几番指着那片木麻黄,和我说起往事:老早之前,没有栽植木麻黄,海风把地里的土都刮跑了,庄稼更是寸根不长,那日子太苦了!她又指着不远处几块长满荒草的庄稼地很痛惜地说:“现在好好的地都空着没人种!”我说:“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,国家政策越来越好了,老百姓挣钱的渠道越来越多了,日子越来越富裕了,谁还会去重视那些地?” 如今,随着农村城市化的不断进展,故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纯农耕时代已然远去, 农耕地越来越少了,有的用来建医院、工厂、办公楼……之前文甲码头至忠门车站的那条公路,现已修建成一条宽阔的水泥柏油路,公路两旁的木麻黄已被各种水果树及其它树所代替。 木麻黄,曾经在人们的生活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。父亲和公公也都去世好多年了,而当忆起家乡的木麻黄时,我脑海里便会涌现这样的画面:木麻黄在寒风中摇曳生姿,金树大叔在向我招手,木麻黄树下站着两位老人,一位是我父亲,一位是我公公……他们如木麻黄平凡而伟岸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