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“青衫客散河桥柳,暮雨春归寒食天。” 清明不是寒食,寒食似今天的清明。千百年来,亲情以及亲情所背负的五伦情感,最终在这里集结、交付。散落在唐诗宋词里的寒食,以及寒食生寒的记忆碎片开始复活。从千年之外走来的一众青衫布衣的寒士,肉身与泥土孵化出的绿色词汇,在一堆堆一蓬蓬枯草萎顿的断裂声里破土而出,澎湃而起,使远去的“寒食节”成为一串串悬挂在阳春句点的特殊文学符号。 二 “文起八代之衰”百代文宗韩愈首先是位大寒儒,他清廉守正的一生几度书写“寒食”。 “寒食时看度,春游事已违。风光连日直,阴雨半朝归。不见红球上,那论彩索飞。惟将新赐火,向曙著朝衣。”此诗名为《寒食直归遇雨》。那年正月,韩愈任中书舍人(掌侍进奏,参议表章),获赐“绯鱼袋”朝服(五品以上),为官20载年近五旬的他终于有了参政资格,想必他一边温书,一边欣赏这绯衣银袋的制服,惶惶中还会想起十年前的寒食节吧。 “李花初发君始病,我往看君花转盛。走马城西惆怅归,不忍千株雪相映。迩来又见桃与梨,交开红白如争竞。 可怜物色阻携手,空展霜缣吟九咏……”这首名为《寒食日出游》的诗据考证为“元和元年江陵作”,约写于806年,韩愈时年38岁。距离他被贬为阳山县令已过三年。期间,韩愈还痛失相伴长大的侄子(见《祭十二郎文》)。 《寒食直归遇雨》与《寒食日出游》两诗同写寒食,同是寒食出游起兴,心境却不同。 十年前的寒食节,出游遇桃李争妍。见“李” 在先,逢“梨”为后,两花花瓣皆白如雪。所不同的是,李花花蕊浅黄,花朵小,先开花后长叶,繁茂如樱;而梨花花蕊粉红,花朵大,花叶同开。李花与梨花,一个开在早春,一个开在暮春;一个是“小雪花”,一个是“大雪花”。两花花期相连,花事由“稀”转“繁”,由“繁”转“衰”。“李”有“纯洁”之味,“梨”有“离别”之意,此中隐喻悲喜转换,人事逆转。加上“桃”,一红一白,红白相对,两股潜藏势力,此消彼长,纵然质本高洁,却芳华不再,物色相阻。一个“不忍”,一个“空展”,足以窥见宦海沉浮,报国无门的苦闷之境。 十年后的寒食节,说的是寒食节标配活动。寒食有“禁火三日”习俗,寒食日,筹备祭祀、预制冷食之余,宫廷与民间皆有游艺、宴饮、踏青、荡秋千、玩蹴鞠(红球)等热身活动。而这个寒食节,不见“红球”,不见“秋千”,只有雨浸帝都“春游事已违”的空寂。 如果说十年前的“寒食”之“寒”,是出生寒门的一介“寒儒”“寒仕”的韩愈早期遭遇的一股寒意;那么,十年后“寒食”之寒,不再只是“寒意”,而是从天而降的一场汩汩“寒流”“寒雨”,落在中唐渐趋崩坏的庙堂之脊,也落在诗人惶恐不安的眉间心上。 三 与韩愈一样,白居易生于中唐没落中的中小官僚家庭,实属寒门。唐德宗贞元十六年(公元800年)二月,28岁的白居易进京科考,以第四名成绩上榜,后在吏部“书判拔萃科”考生中跻身八强,轻松摘得官帽子。而同样的“守选铨试”考试,大鸿儒韩愈曾三举不中,困顿长安十年,可知考试之难。 仕宦无坦途,官场需照拂。白居易与韩愈的历史性交集应在唐宪宗元和十年武元衡、裴度遇刺事件。那次事件成为两人官途的一次分水岭。白居易直谏被贬,韩愈知制诰以及平乱有功几获升迁。 令人惊讶的是,唐穆宗长庆四年(公元824)八月,56岁的韩愈因病告假回家,当年底便怆然离世。而就在这一年,52岁的白居易买下洛阳郭城东南隅的十几亩地打算退休。五年后,不到退休年龄的白居易急忙告病挂闲职回洛阳。 韩愈颇似钢铁真男,白居易则刚柔并济。两人同出河南(韩生于孟州,白生于新郑),同朝为官,都曾任谏官,且同出寒门,同为寒士,一前一后,同赴寒途。无怪乎,他们诗歌中的“寒食节”饱含的“寒意”与“寒气”大有呼应之势。 “风香露重梨花湿,草舍无灯愁未入。南邻北里歌吹时,独倚柴门月中立。”诗出白居易《寒食月夜》。这是青年白居易得官后度过的一个惆怅、忧愁、孤独与寂寞交加的“寒食节”。 “上苑风烟好,中桥道路平。蹴球尘不起,泼火雨新晴……老慵虽省事,春诱尚多情 ……三年遇寒食,尽在洛阳城。”这是晚年白居易“随遇而安”的“寒食节”。 唐文宗开成五年(840年)春天,或许又是一个寒食节吧,68岁的白居易思念起“樱桃樊素口,杨柳小蛮腰”的家妓“樊素”,那时她或许已经嫁了人。彼时,白居易得风疾且半身麻痹那年开始断舍离,卖掉心爱的宝马,劝离十年相伴的樊素。白居易伤春怀人,只能一袭寒衣,一枕寒梦,一声叹息。 以“乐天派”自居的白居易,一生历经九帝(含去世那年即位的唐宣宗),在寒食中卸下面具,悟透人生。 四 与白居易“青年得志,火线提拔”的从政经历颇为相似的还有一位大家,他就是被“梅舜臣、欧阳修”等主考官惊为天人,被称为有宋一朝“制科”第一人的北宋中期文坛领袖苏轼。 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有“不系之舟”之称的苏轼,豪放自在,屡次作诗嘲讽元祐党改革派新政弊端,因此被外放为官。宋神宗元丰二年(1079)终因得罪新政派,被反对党炮制的“乌台诗案”构陷入狱,饱受摧残。 如果说,嘉祐元年三月,苏轼离开故乡后,在赴京赶考途中度过的第一个寒食节是充满期待和憧憬,是紧张而兴奋的;那么,元丰三年后的四个寒食节,则是苏轼走进风雨,品尝雷电交加、刀耕火种、穷困潦倒的农夫岁月。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多年的劳动改造让苏轼不仅练就达观的生活态度,还奇迹般地创作出了“中国第三行书”——《黄州寒食帖》:“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……”“春江欲入户,雨势来不已……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。那知是寒食,但见乌衔纸……”黄州是死地,也是生地,一纸17行共129字的《寒食帖》成就了黄州,成就苏轼书法大家的地位。 韩愈系古文运动的领导者,白居易是新乐府主要倡导者,而苏轼是韩愈古文运动的推崇者,是白居易“闲适豁达”人生观的修习者。“以诗为词”的开拓者。三位大家都是从“寒门”走出的贵子,都在“寒途”“寒雨”“寒风”“寒酒”“寒泪”相随的寒食节浸泡中,孕育出了他们一生中最美的“寒食帖”。 五 “一春好处君知否,上巳前头寒食後。” 寒食节,是唯一以饮食习俗来命名的汉族传统节日。在长达千年内,它是寒门赤子家仇国恨、羁旅行役、功名仕途、儿女情事、伦理孝道的起兴背景与抒写母题,是诗人词家绕不开的文学符号。它与清明相连。一个民俗节日,一个农耕节气;前者慎终追远,后者求新护。禁火是为了出火,祭亡是为了佑生;一前一后,一阴一阳,一息一生,抚今追昔,鉴往知来。它们最终的合体,成全了人间袅袅东风,满满春意,千古文章。 “风雨梨花寒食过,几家坟上子孙来。”寒食,不只是先知在阴阳逆转、阳春客至时对生命在线者的道义提醒,也不只是在罢烟禁火的原生物态里,人们直面死亡以及对死亡意义的追省。它更像一帖药,以生、冷、静、缓、暗的苦修之血为引,以三茶五酒为具,复盘生命垂髫之初,疗愈有情人间丧失的温暖、敬畏与清明之疾。□朱慧彬 |